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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席明纳

240前常常参加周尚意老师的Seminar,受益匪浅,对于这种研讨会形式的交流平台,渐渐习惯了这种方式。Asiapan同学了介绍了Seminar

凑巧,看见了马林诺夫斯基的高徒费孝通老先生在《师承·补课·治学》也提到马林诺夫斯基的席明纳。以前的Seminar多是人文社科类学科才有,现在听说我们的遥感技术方面的老师也有Seminar,随着学科的交叉性和渗透性的加强,会有越来越多的席明纳。在这个交流的平台,一定要抓住精髓、勇于发言。

贴上费老的原文——留英记四

我第一次看见马林诺斯基是在他的席明纳里。

提起席明纳,我得先说说这个东西。席明纳是欧洲传统的一种教学组织,也是一种教学方法,在欧洲各大学指导高年级学生时常被采用。英国大学里教师们怎样去教他们的功课,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他们愿意怎样教就怎样教,很有点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味道。以我自己接触到的来说,大家熟悉的罗素也在伦敦经济政治学院开过课,他是登台念讲稿,一字不漏,讲完一个课程就出一本书。我就听过他的“权力论”。我也旁听过一门逻辑课,这位教师的名字忘了,但是我的印象很深,因为有点像我们的小学,许多公式要学生大家一起念,还要指着学生的名字站起来答复问题。我看情形不对,第二堂就没有敢再去。马林诺斯基不喜登台讲课而善于搞席明纳,当然搞席明纳的不止他一人,但是他的席明纳有它的特点,而且在伦敦经济政治学院相当有名,在人类学界当时也是为大家所推崇的。席明纳简单的可以译作讨论会,但是讨论会这个名称还传达不出它的精神,所以用这个音译的名词。

他树立了这样一个不成文的习惯,每逢星期五除了假期 ,他总是坐在伦敦经济政治学院那间门上标着他名字的大房间里。这间房说是办公室不很合适,因为满墙、满桌,甚至满地是书籍、杂志、文稿,到处是形式不同的沙发、靠椅、板凳。到了那个规定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同事们、学生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相当拥挤。这批人中有来自各国的人类学家,有毕业了已有多年的老徒弟,也有刚刚注册的小伙子。他有他一定的座位,其他人就各自就座,年轻的大多躲在墙角里。这里没有禁止吸烟的告示,因而烟雾腾腾,加上这位老先生最怕风,不准开窗,所以烟雾之浓常常和窗外有名的伦敦大雾相媲美。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呢有些是马林诺斯基自己邀请来的,凡是要和他谈学术的朋友就在这时候到这里来。其他场合当然也可以谈学术,但是在这里是公开的谈,大家一起谈。绝大部分是自动来的,凡是他的门徒到了伦敦,逢到那一天就争着要来此会会老师,主要的目的是要在这里闻闻人类学的新气息。这个席明纳作为一门功课,名称就叫“今天的人类学”。在当时人类学范围里来说,这个名称倒也不能说不名副其实,因为在这里讨论的,是不但书本上还没有写,课堂上还没有讲,甚至一般的人类学家还没有想到的问题。这类问题为什么在这里会提得出来,与其说是靠这个老头子学问高,倒不如说靠参加的人多,他们四面八方从实地研究中带来了新问题。他们遇到困难,或有了心得,在老师的席明纳里发言,经过讨论得到了启发,又回去工作,解决问题,提高质量。大家得到好处。不知马林诺斯基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办法,使他的席明纳成了他这一门弟子所喜爱的东西。

马林诺斯基自己在席明纳里不多说话。他主要是起组织作用,就是事先安排一两个主要发言人。这个发言人首先念一篇准备好了的文章,有的是调查报告,有的是对于一个问题的意见。换一句话说,这个老头子首先抓的是在席明纳里要提出什么问题,大体上有一个方向。我在伦敦的第一年,席明纳里主要是讨论怎样解剖一个文化的问题,他称之为文化表格,内容后来翻译成中文在燕京的《社会学界》发表过。第二年主要讨论的是文化变动。他死了之后,有位学生把这些讨论整理出来,也已经出版。他的特点是不喜欢讲空理论,什么时候都不许离开调查的“事实”说话,所以讨论时,都是那些亲身做过调查的人摆材料。老头子听得高兴时,插上一段话,这些插话就是大家所希望的“指导”了。他写的文章和写的书中有不少就是当时插话的记录。

我最初参加这种场合,真是连话都听不懂。听不懂的原因有二:一是这里的人虽则都是在说英文,但是来自世界各地,澳洲的、加拿大的、美国的、欧洲大陆的之外,还有亚洲的、非洲的,口音各有不同,而且在席明纳里都是即兴发的言,不是文言,而是土话。其次是材料具体,富有地域性,地理不熟,人类学知识不足,常常会听得不知所云。我们这些小伙子就躲在墙角里喷烟,喷喷就慢慢喷得懂了一些,也觉得它的味道不薄了。

回头来讲我第一次见这位老先生的事。那天席明纳里照例已坐满了许多人,马林诺斯基坐在他的大椅子里在和别人讲话。他是一个高度近视、光头、瘦削、感觉很敏锐、60开外的老头。弗思把我叫到他的跟前,替我作了介绍。他对我注视一下,说了几句引人发笑的话,这也是他的特长;接着说,休息时跟他一起去喝茶,说完他又去和别人说话了。

喝茶是英国社会生活里的一个重要制度,每天下午4点到5点都要喝茶。喝茶是引子,社交是实质。学校里也是这样。到了这时候,教师和学生都停止工作到茶室里去聊天。教师有自己的茶室,就在这时交换意见,互相通气;有时教师也约学生去一起喝茶,增进感情。

喝茶时才知道他刚从美国回来,他是去参加哈佛大学300周年纪念会的,在会上还得了个荣誉学位。他在美国遇见了吴文藻先生,已经知道我到了英国。过了不久,又有一次约我去喝茶,这次不是在大茶室里,雅座中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问了问我到伦敦以后的情况,我告诉他已经跟弗思定下了论文题目。他随手拿起电话,找弗思说话,话很简单,只是说以后我的事由他来管了。这是说他从弗思手上把我接收了过去,他当我的业师了。接着回头问我住在哪里,我把情况说了之后,他立刻说:赶快搬个家,他有一个朋友可以招呼我。我当时觉得很高兴,终于达到了跟这个著名的学者学习的愿望了,但是为什么他这样看得起我,不大清楚;同学们听到了这个消息都为我道贺,也觉得不平常,因为要这个老师收徒弟是不容易的。据说多少年来,在我之前,在他手上得学位的不过十几个。我的幸运当然引起同学们的羡慕。

马林诺斯基主动地承担起做我业师的任务,并不是我在他面前表现出了什么特别的才能,我那时连席明纳里讨论都跟不上,话也听不太懂,正是躲在墙角里抽烟的时候。原因是他在美国和吴文藻先生会了面。吴文藻先生是代表燕京去参加哈佛300周年纪念会的,有着司徒雷登给罗氏基金会的介绍信。马林诺斯基一直是罗氏基金培养的人物,他的学生们在非洲进行的大部分调查就是罗氏基金给的钱。吴文藻先生到美国去,后来又到英国来,口袋里就有一个在中国开展“社区研究”的计划,我这个人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这个计划深得罗氏基金的赞许。这些,马林诺斯基都知道。他是个感觉敏锐的人,在这里卖一个人情,正可以迎合老板的用心;而且培养一个自己的学生在东方为他的学派开拓一个新领域,又何乐而不为呢如果没有这一段背景,他那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根本可能一直看不到这个其貌不扬、口齿不清的外国学生。

其次要讲一讲搬家的事。伦敦经济政治学院是没有学生宿舍的。学生都在伦敦市内自己找房子住,学校不管。伦敦市内有一种叫“膳宿寄寓”,专门招待单身房客。有些是房主人因为有空闲的房间,租出去可以收一些房钱贴补家用。更多是那些下层的中产人家,以此为业,向房产公司租一幢房屋,招四五个房客。女主人自己管理,煮饭侍候他们,收得房租,除了付去给房产公司的租金外,可以有一笔收入,用以维持生活。我在伦敦的时候,普通一间房,包括家具、床褥在内,早上和晚上两餐,每星期从11个先令到1英镑。在市内没有家的学生就找这种寄寓住。每个街道角上的杂货店里有一个小小的广告板,板上揭示着附近出租的房屋。住几天到几年都可以,你要搬家,就搬家,很方便。这种下层的中产阶级种族歧视并不显著,特别是学校附近,各国的留学生不少,对不同皮肤颜色的人也看惯了,甚至有些特别欢迎中国学生,因为中国学生很讲人情,和房东会拉交情,平时送些东西,很能讨得欢心。当然,也碰着过去找房子时吃闭门羹的:“对不住,已经租出了。”但是依我的经验说,在这方面受窘的并不常见。这是和房东的阶级成分有关,有钱的剥削阶级不会干这个行业,很多是工人和小职员的家庭,才需要自己的老婆操作招呼房客。这个阶级在种族歧视上成见不深,而且一旦接触到了以平等待人的房客,不论属于哪个国籍或种族,很容易打破那种不合理的成见而交起朋友来。

马林诺斯基要我搬家就是要我改变我在伦敦生活的社会环境。他介绍我去住的是他的一位朋友的家。这位朋友是一位40多岁的夫人。她父亲是位人类学家,而且是个贵族,写过很有名的著作,名叫John LubbockAverbury。她嫁给一位陆军军官,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当过师长,在前线阵亡,所以她有很丰富的抚恤金。她的儿子在银行里做事,银行老板和她有亲戚关系。女儿是一个有名的新闻记者,写过关于捷克斯洛伐克的报道,风行过一时。家在伦敦的下栖道,下栖道是个文化艺术家聚集之区。一座房屋有四层楼,雇有厨师、女仆和管家。在英国社会里,不算阔绰,属于中上,或是上下的那一阶层。她在经济上并没有出租房屋的需要,但是这位中年寡妇却极喜欢和文化人往来,由于她父亲曾是个人类学家,所以她认识不少印度的学者。她和尼赫鲁也相识,他的女儿来英国留学就拜托她招呼照顾,她也以此为乐。在她家里有些青年人,生活可以更丰富些。马林诺斯基把我介绍去,算是对我的照顾,而其实是要我和这个阶级接触,感染一些英国统治阶级的气息。

这位夫人受了朋友之托,对我管教颇严。她心目中英国文化是最高的,有意识地要我“英国化”。她请客时我得和她的家人一样参预其间;她有朋友来喝茶,我也要侍坐在旁。而我这个人生性就不喜欢这一套,在这种场合里总是别扭得发慌。记得有一次,她约我去她娘家的乡间一个别墅,我听说在那里晚上吃饭要换礼服,而我哪里有这一种东西呢,拒绝她又不成,只能临时托故不去。她竟怒形于色。自从这一次之后,大概她觉得“孺子不可教”了,对我也放松了一些。

我在她家里住,一个星期要交管家两个几内1个几内值1英镑又1个先令 ,较一般“寄寓”高了四倍。这还不算是“房租”,因为我是算那位夫人的客人受招待的。实际上,她在我身上花的可能还要多一些,不但供我膳宿,连社会生活,比如请朋友喝茶、吃饭都不另要我付钱。在她是一片好意,在我却负担很重。清华公费每月100美元,学费书费一切包干在内。所以不但精神上感到拘束,经济上也同样不觉得宽裕。后来,卢沟桥事变发生,我托辞经济可能发生问题,才摆脱了这个“好意”,重新回到普通的寄寓里去。

我提到这个插曲,目的是想揭发那个老大帝国主义怎样做殖民地工作的。像尼赫鲁这样的人从骨子里浸透着英帝国的气味,这不是偶然的。殖民主义是整个英国统治阶级的中心活动。一般看得到的是它的军旗和炮舰,而看不到的是无数细致、复杂的社会活动。通过日常的、看来十分平易的社会接触,英帝国把殖民地的上层人士的灵魂勾引了去,也就是说在意识形态的深处收服了这一批在殖民地社会上有势力的阶层。这批人口头上和表面的行动上尽管要求独立,反对英国统治,但是在骨子里是跟着英帝国走的;像被摄了魂的人,不知不觉受着巫师的调遣。英帝国表面上是崩溃了,而一个无形的帝国依然存在,几百年的殖民经验中修炼出来的魔道还在新的躯体上作怪。

Posted on February 9th, 2006 by Registered Commenterhedgehog in Bookshelf | 书山有路 | CommentsPost a comment

Reader Comments (1)

嘿,我也不是介绍,而是增长了见识了,这个“席明纳”的叫法是看到啥泥小街里的一篇文章才好奇的,呵呵,
http://thanet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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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866954.html

February 13th, 2006 | Registered Commenterasiapan